这样好吗?住在监控下的家
我监控自己的公寓已经有一个月了。
我在下午开过监控,深夜开过监控。因为客厅是我可以看得最清楚的地方,所以我的窥伺就集中在那里。
通常我所看到的只有空荡荡的房间,那里的墙上应该挂些艺术品。有时候我能看到家里的猫在地毯上睡觉。上周有天晚上,我看到女友在看电视。我的摄像头就在她肩膀上方,仿佛我就站在她身后一样,只不过她完全不知道我在看她。
你们先别急着称我为窥私狂,要知道,我的女友也在监控我。几周前,当我在家工作时收到一封邮件,上面写着:“嚼,嚼,嚼。”原来,她能从六英里(约合10公里)以外的办公室里看到我在吃沙拉,还能听到我大快朵颐的声音。
我们之所以能像这样监控自家的情况,还得拜Piper所赐。Piper是市面上充斥着的各类智能家居产品之一,它配备了广角摄像头。用户无论在何时何地,都能在智能手机上查看自己家里的实时视频。该设备还配备了动作/温度传感器、一个传声器、一个警报器,可录制较短的视频,还能远程控制照明和家中的电器设备。
Piper在广告宣传中被定位为一款家庭安监及自动控制设备,是市面上新出或即将推出的几款家居监控产品之一。其它产品还包括:Canary,一款类似的配有摄像头的安监设备;以及Mother,它采用可与之连接的动作传感器“cookies”来收集数据,监控特定的行为,比如用户有没有用牙线洁牙,有没有吃降低胆固醇的药物(如果没有,它就会喋喋不休地发出提醒)。威瑞森(Verizon)、时代华纳(Time Warner)等公司还提供包月套餐,承诺为用户打造一个无所不见、无所不知的家居环境。就连不起眼的门铃也被连线,用于监控:有了Doorbot,智能手机用户就能看到是谁站在自家门外,从而选择应不应门。无论在家里面,还是远在地球的另一端,都能做到这一点。
Doorbot允许用户远程应门。
家居监控并不是什么新概念。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保姆摄像头就已开始大行其道,富余的家庭也早已开始安装视频安监系统,而内置摄像头的笔记本被黑客入侵后,也可用作廉价的间谍摄像头。不过,像Piper、Canary这样的设备,则致力于使家居监控平民化,甚至正当化。
这些设备的技术精巧,价位适中(Canary售价199美元[约合人民币1220元],Piper起价239美元[约合人民币1468元]),在外观上效仿苹果,采用流线型设计,颇为讨喜,在崇尚科技的当今时代深得人心。去年,Canary的制造商在众筹平台Indiegogo上发起了一轮筹资,募集到将近200万美元(约合人民币1226万元),创下了该站的新纪录。
这类家居监控设备之所以广受追捧,原因不仅在于它们智能,还在于它们摆在家里不惹人注意,爱伊莎·卡纳(Ayesha Khanna)如是说。她曾创立一家着眼于新兴科技的研究及顾问机构——混合现实研究所(Hybrid Reality Institute),也是该机构的负责人之一。
“它们悄无声息地收集数据,”卡纳说,“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是能让生活更方便、更安全、更有保障的东西,都是有价值的。”
不过,当公共场所无处不在的监控设备渗透进寻常百姓家时,人们不免心生疑问:监控设备将在何种程度上改变家庭关系,重塑我们对私人空间的认识?正如卡纳所说:“重要的是,我们要对监控给生活造成的影响,以及监控环境下的行为准则有一定的认识。”
Piper的开发者之一、加拿大创业家拉塞尔·尤尔(Russel ure)表示,有了这种设备,房产所有者们——尤其是那些住在公寓的人,就能得到他们此前缺失的宝贵的安全感。“居住公寓的人几乎享受不到任何安保科技,”他说,“如果能随时知道家里的情况,你就会安下心来。”
尤尔列举了房客可能遇到的一系列最坏的情况——遭遇抢劫、火灾、有偷窥癖的房东等等。Piper就算不能为用户杜绝这些情况,也能起到提醒警示的作用。他说,就算一切正常,它也能至少在无形中为居家生活带来一种更安心的感觉。“当你在办公室遇到不顺的时候,如果能逃离那种环境,哪怕只有10秒、20秒,也是有帮助的。”
上个月,尤尔坐在时代广场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里,掏出他的iPhone,点击进入Piper应用,屏幕上的画面很快就切换到了他在渥太华的家。他打开一盏灯,一边拖动画面,一边放大客厅的细节。这时,有一个由像素点构成的人影走下了楼梯,出现在屏幕中:那是他妻子。看到Piper在运行后,她急忙跑出了房间,就像被八卦网站TMZ抓拍到的年轻影星似的。
见此情景,尤尔咯咯地笑了。“Piper上的小灯一般是绿色的,我看实时视频的时候,灯光就会变成白色,”他说,“如果我愿意,”他接着说,用这个设备“我还可以跟妻子说话。”
目前为止,大多数在生活中使用这项技术的人,都是相关企业的职工。尤尔手下有一名女职员告诉他,她家里就监控分成了正反两派。同住的母亲“不喜欢摄像头摆在那里,她会趁女儿出门的时候把摄像头转到别的方向,”尤尔说,“她说,‘我不想让你知道我看了多少肥皂剧。’”
Mother形似俄罗斯套娃,配备的传感器称为cookies,能追踪用户的行为,比如用户洁牙或吃药的频率。
尤尔说,其他早期用户也反映了类似的情况。他们说,一开始安装Piper时,他们会感到不自在,只不过这种感觉久而久之就会减轻。“你会习惯它。它会变成你的一件家具。”
我不由得开始思考,这项技术会给孩子们造成什么影响。如今的小孩已经是备受监控的群体了。有了Piper、Canary这样的设备,父母就能亲眼确认孩子放学后是否已经安全到家。可是同理,如果孩子们在家里偷偷做了越轨的事,也会留下“罪证”。那么,孩子们在家中举办的没有家长在场的成年礼派对,又会变成什么样呢?影片《乖仔也疯狂》(Risky Business)里的故事,在Piper大行其道的时代也得重新构思了。
尤尔有三个女儿,其中一个已经17岁了,依然住在家里。他说,Piper让他这个做父母的感到安心。只不过小女儿的反应截然不同,他坦言道:“她知道我们在监视她时,心里有些生气,不过后来习惯了。”
他接着说道:“她很明白,我随时可以把设备打开,探听屋子里的动静。这让她变老实了。”
没有父母希望孩子趁他们工作的时候,跟一群小混混呆在乌烟瘴气的房间里抽大麻。不过,父母如此轻易地监视独自在家的孩子,究竟是不是好事呢?
托林·莫纳汉(Torin Monahan)是北卡罗来纳大学(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教堂山分校的传播学教授,曾与人合著一本关于社会监控问题的书——《监控》(SuperVision)。他表示,现在的年轻人几乎已经习惯被监控了,尤其是在社交媒体的环境下。不过他说,父母监视孩子的正当性是有待商榷的,因为其约束效力建立在让孩子恐惧的基础上;况且它还可能影响孩子们的成长:“我们可能没有给孩子留出足够的空间,让他们培养独立自主的个性。”
“人们总是会监视家人,”莫纳汉还说,“我担心这会破坏家庭关系。”
亚当·塞杰(Adam Sager)是安保行业的行家,也是Canary的开发者之一。他就不同意上述观点。
“我们是这样认为的,Canary强化了家庭和人际纽带——我们对此也有强烈的感受。”塞杰说。
他表示,在当今世界,亲族分散而居,都市生活形同归隐,社会结构紧张,“人际来往被断绝了。”他举了个例子,他姐姐有四个孩子,住在洛杉矶。而塞杰住在纽约,很少能见到他们。
Canary和Piper一样,可以接收实时音频和视频、探测温度和动作,此外,它还带有空气质量检测、夜视等其它功能。该设备还允许用户将“备用”访问权授予亲友。塞杰表示,只要姐姐同意,他就能在姐姐外出的情况下在线访问她的住处。“我可以穿越大半个国家,在线进入姐姐的住处,看看她的孩子们是否安好,”他说,“我可以跟外甥建立这样的联系,如果没有Canary,就做不到这一点。”
Canary还可以接收实时音频和视频,探测温度和动作。
当然,如果想知道外甥们的情况,塞杰还可以打电话,甚至用Skype跟他们聊天。雪莉·特克尔(Sherry Turkle)说,这类联系方式与Canary所授权的方式是有所不同的,有必要指出个中区别。
特克尔是麻省理工学院的教授,曾著书《一起孤独:我们为何对科技期望更多,而对彼此期望更少》(Alone Together: Why We Expect More From Technology and Less From Each Other)。她对许多形式的科技都持有批判的态度。她表示,Canary这类设备会干扰人的生活,因为它们绕开了经过邀请才进入别人家庭的传统做法。
“一般来说,你叔叔来访的时候,门铃会响起,你就会穿好衣服,准备迎接客人。待客还有特定的礼节和惯例。”特克尔说。而且这些惯例“不仅仅关乎礼节”,她说,“它们还能体现主人翁意识,划清主客之间的界线。”
特克尔认为,不能光靠灯光颜色的轻微改变,来提醒别人监控已经打开,“这跟Skype的性质是不一样的,你是在别人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监控别人。这就是偷窥,”——不管是出于有心还是无意。
只不过,要想让这项技术在家居监控中发挥应有的作用,暗中监控似乎是必需的。要不然,你怎样才能出其不意地抓住偷窃你家财产的女佣,或者拆穿偷懒耍滑的遛狗员呢?有一位用户就遇到了这种情况。
Canary的营销负责人安德鲁·基彭(Andrew Kippen)说,他有个朋友使用了一款类似的设备,来监控遛狗员带着他的狗散步了多长时间,结果发现遛狗员说了谎话。
那么,他是怎么做的呢?
“他后来解雇了那个人。”基彭说。
秘密监控遛狗员是一回事。但是,家人之间出于好意而互相监控,算不算是偷窥呢?在试用Piper的这一个月里,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女友和我时不时就会开玩笑说,我们在互相窥视对方,但是我们都不觉得这样做是侵犯隐私。刚开始装Piper时,我喜欢在餐馆里把手机掏出来,演示给朋友看。等到这阵新鲜劲过去之后,我就很少使用Piper的实时视频功能了。这个设备能随时提醒我家里的紧急状况;但是平时,它就一直闲置在我的桌子上。
作为一名未来主义者,卡纳表示,她和丈夫试用iZON的时候也有类似的经历。iZON也是一款与智能手机搭配使用的网络摄像头。夫妇俩使用这款设备,是为方便在他们外出时,照看当时3岁的女儿和1岁的儿子(同时监视保姆)。
“我们试用了几个月,”卡纳说,“第一周还会开好几次监控,后来的次数就少多了。”
不过,我对Piper还从来没有习惯到把它当做家具的地步,虽然尤尔说这一天终会到来。
Piper及其app可提供实时视频及音频,还能探测气温和动作。所有这些,都可由一只智能手机操控。
首先,我隐隐担心,我那间装修得很糟糕的客厅的监控画面,是不是已被上传到了“云端”。试想,如果我试用了Mother这样的设备,让它收集我的私人数据——比如我每天晚上什么时候睡觉、下午6点之后多久开一次冰箱,这样的行为数据对于企业或极权主义国家来说,可是非常有价值的。
Mother的设计师、创业家拉菲·哈拉迪安(Rafi Haladjian)对这样的担忧表示理解,他说,公司无意“滥用你的数据”。开发这款设备的初衷是为了解用户的需求,为用户解忧。他用相机制造商来打比方,说明了公司的商业模式。“你买佳能相机的时候,”哈拉迪安说,“你拍的所有照片都是你自己的。”(开发Piper、Canary和Doorbot的公司都表示,他们有相似的隐私政策,不会占有设备收集到的数据,目前也没有倒卖数据的计划。)
相比于隐私数据被泄露,有一个问题对我来说更加紧迫,那就是,我的生活一下子暴露在了镜头前。一旦我在家里,女友在外面,我永远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把Piper的实时视频功能打开。想到这一点,我觉得自己不得不时刻在镜头前保持形象,做好自我审查。
有一次,我惊讶地发现,她在公司登录Piper时,无意中听到我和一名花匠聊起情人节。当时我坐在离Piper一英尺(约合30厘米)的地方,没有注意到指示灯从绿色变成了白色。这件事也不算对隐私的重大侵犯,但是令人尴尬。就算我成天什么也不做,只是在桌前打字,我也不确定自己受不受得了被监控的滋味。
我把自己担心的问题告诉尤尔后,他预言道,随着监控设备的日益普及,家的概念会被重新定义。
“以后,并不是所有家中的地方都是私人空间了,”他说,“家里也会出现公共区域。”装了Piper的房间——比如我家的客厅——将会被视为“家庭公共区”,在这里就得注意监控摄像头。
他怕自己听起来太像推销荧光屏的“老大哥”,于是修正了自己的说法。他表示,有些房间应该永远保持私密性。“有些地方是永远不该装摄像头的,”他说,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以使刚才说的话不那么绝对,“至少,我希望是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