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讯倍速时代

倍速时代的深处,是内容消费者、制作方和平台的复杂运动。一开始,半互联网化的平台为了改变消费者对内容的不满,在观看端的设定做出诸多改变。而当用户偏好通过观看行为表现出来时,倍速时代最终影响到内容生产,并持续改变着长视讯的内容形态。
作者 | 张友发
编辑 | 申学舟
设计 | 范晓雯
2018年3月,B站COO李旎在公司上市后和媒体聊起倍速功能,还认为这是B站的独特优势:“这在其他视讯网站可能无法想象,因为播放时长的减少影响的就是广告投放。”
但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包括优爱腾在内的几乎所有视讯平台就都陆续上线了不同程度的倍速播放功能,最高的甚至可以达到2倍的视讯加速。连提供云储存服务的百度网盘,都在2018年底上线了倍速播放视讯功能。
在市场变得更加细分、使用者更加圈层化的当下,倍速却跨越了所有内容型别、题材,成为视讯内容的必备功能之一。与此同时,使用者也越来越习惯于用cut视讯、只看TA功能、微博热搜等节奏更快、更省时、更具主动选择性的方式来观看长视讯——这些使用者对观看行为正在重构视讯内容本身,也宣告了新的内容时代到来。
但倍速时代的到来并非平台主动选择的结果。
从电视台到视讯网站,点播和进度条释放了使用者的主动性,移动互联网则让使用者的内容消费偏好更加碎片与社交化。与之相反的是,不论是剧集、电影还是综艺,互联网时代的长视讯内容与电视台时期并无本质区别。因此,长视讯只能被嵌入到这些碎片化、社交化的娱乐时间,等待使用者的主动选择。
这一前提下,倍速、cut和只看TA等功能的出现,虽然缓解了观众对传统内容形式和冗长剧集的不满,但并非根本的解决之道——在更加符合移动互联网使用者需求的内容形式出现之前,倍速时代将作为妥协性的产物一直存在。
值得庆幸的是,通过上述具备倍速特质的功能,平台收集到的使用者资料正在影响上游的内容生产和制作,这使得新的内容形式的出现有了基础。如今,内容产业正在加快叙事节奏、同时推出长短结合的产品;迷你剧和互动影游则在进行更大胆的尝试,打造更加碎片化和浸入式的视讯产品。
倍速时代的深处,是内容消费者、制作方和平台的复杂运动。一开始,半互联网化的平台为了改变消费者对内容的不满,在观看端的设定做出诸多改变。而当用户偏好通过观看行为表现出来时,倍速时代最终影响到内容生产,并持续改变着长视讯的内容形态。
01 | 主动的受众,被嵌入的内容
在讨论娱乐内容的社群豆瓣鹅组,有一篇近百条回复的讨论帖《觉不觉得视讯网站的倍速播放功能真的造福观众?》,其中不少回复谈到倍速功能和进度条的关系。一位使用者提到,以前看剧会拖拽进度条,漏看关键情节再退回,而倍速的推出让自己快进时不再错过关键剧情。类似的讨论里传递出倍速功能的实质,它并非只是让使用者快速浏览内容,而是对使用者主动选择内容需求的一种满足。即使在倍速模式里,这种选择行依然存在。这篇帖子里,有使用者提到自己会1.5倍速看剧,但看到“CP发糖”就调回原速。

倍速时代里平台面对的是更主动的内容消费者。
受众对内容的参与需求一直存在,在电视台时代已经有简讯投票、电话热线等受众参与方式。那一时期,播放者掌握著时间的尺度,视讯播放线性而均匀,而到互联网时代,使用者喜好才是视讯时间的尺度:进度条和点播颠覆了电视直播模式,视讯的播放随使用者的偏好暂停、加速或者回流,使用者的主动性也因此被进一步释放。
满足这种主动性的另一种方式是对内容做整块的裁剪。去年剧集《扶摇》播出时,爱奇艺推出了“只看杨幂”和“只看阮经天”的设定板块。使用者通过“只看TA”功能,能选择某一个位演员的精华片段。表演类综艺《歌手》则推出了纯享版,将表演环节单独摘出来。
倍速压缩了时间,只看TA则取缔了内容的整体性。在三条主线并行的75集剧集《九州海上牧云记》播放时,鹅组的热帖是“只看TA这个用法实在是太好了,尤其看牧云这种多线剧。”另有评论写道,希望平台推出“不看TA”选项。
互联网激发了使用者的主动性,碎片化和多屏互动的娱乐时间也需要使用者对内容进行选择。内容消费者的多屏观看正成为常态,更多的选择摆在使用者面前。去年6月23日的一条热门微博里,博主放出照片,照片里iPad、电脑和电视分别播放英雄联盟比赛、中超和创造101,并配文“眼睛不够用了”。
使用者时间也在更加碎片化。法兰克福学派曾经指出,文化工业和整体的社会生产体系是相配适的。随着互联网时代的到来,使用者的工作时间也正变得更加破碎,娱乐和工作时间互相嵌入。

长视讯内容被嵌入使用者碎片化、多屏互动的时间里。由此引发的是长视讯cut的流行。网剧《镇魂》收官不久,有媒体统在B站搜寻“镇魂”关键词,其中短视讯cut的最高点选量达到172万,近10个视讯cut点选量破百万。
长视讯也被嵌入各种社交网络中。使用者大量的闲暇时间花在微博和其他社群里,碎片化的长视讯内容需要在社交网络里以话题的形式被重新演绎。
这一前提下,热搜看剧成为常态。今年年初的《都挺好》几乎每到关键剧情都会登上微博热搜,并辅以短视讯内容。大结局后,一位网友在#没有苏大强的第一晚,想他#热搜下感慨该剧热度:“至今我一集也没看过《都挺好》,却在热搜榜上目睹了全部剧情。”
被嵌入的社交网络又和粉丝文化息息相关。对粉丝来说,观看长视讯属于追星的一部分,内容本身反倒在第二位。《青云志》播出时,李易峰粉丝就曾经抱怨偶像后期的内容过少。而在各大社交平台,偶像cut、gif图的传播是帮助爱豆保持社交热度的重要方法。
在这个倍速化的时代,完整的长视讯通过使用者主动的观看行为重新定义自己的形态。长视讯变成了要素的集合,使用者将要素选择性地摘出,在社交网络和碎片时间里加以把玩。完整的内容不再重要,重要的是碎片。
02 | 妥协的产物
“长视讯是一半的互联网,另外一半相当于电视台或者内容的平台。”在此前接受媒体采访时,搜狐总裁张朝阳指出了视讯平台在互联网时代的保守性。当双向、碎片化和社交化的互联网孕育出新一代消费者时,视讯平台在内容层面却维持了电视时代的生产方式,不得不利用倍速、cut等功能实现对使用者的妥协。
在早期,国内视讯网站崇尚的是UGC模式的YouTube,后者被认为会颠覆传统广播电视行业。这一模式下,使用者上传分享自制的视讯,视讯生产去中心化,视讯内容解构著主流影视作品,比如曾流传于中国网络的《一个馒头引发的血案》。

但被Google收购之后,因为UGC内容经常陷入版权纠纷,并且难以获得广告收益,YouTube也开始向 PGC 转型。据国外学者统计,2008 年YouTube 只有7%的视讯产生收益,而主打版权内容的 Hulu有70% 的视讯产生收益。
在2008年,以UGC为重心的土豆公司开始放弃这一领域,创始人王微丢掷工业废水理论,认为UGC内容耗费巨大宽频成本却不能带来经济效益,视讯网站纷纷转向版权内容。
曾被认为有机会颠覆广电内容的视讯网站,至少在内容上变得不那么互联网了,使用者和内容的关系也回归到传统的观看与被观看。推荐位上个人化的、简短的自制内容被组织化生产的长视讯内容取代。会员模式为互联网视讯提供了新的商业模式,但也没有改变内容的形态。
“半互联网”的视讯平台还得面对传统生产模式带来的弊端。东方卫视中心总监王磊卿2017年在一次论坛上抱怨,如今电视剧剧集越来越长,创作时间却越来越短。古装剧要七八十集才能叫大剧,而50集的网剧只用5个月就孵化而成。
由此带来的是剧集注水严重。人民网2018年一条“‘二倍速’追剧成常态观众太忙还是剧太差?”微博下,一条“很多剧不开二倍速我都替他急……”的评论获赞24440次。有评论吐槽:“看国产剧基本上放一个小时回来都还在讲同一个事情。”
使用者对长视讯正在变得日益失去耐心,在2018年腾讯V视界大会上,企鹅影视高阶副总裁王娟提出“生死7分钟,黄金前三集”的观点:第一集弃剧的使用者中35%是发生在前7分钟内,40%的使用者会在前三集弃剧。
根据腾讯视讯年度指数报告,前7分钟弹幕发出率最高的,之后倍速和拖拽的比例会增加20%。
使用者对视讯内容的互联网化需求则在别处得到验证。2018年,张朝阳口中“百分之百的互联网公司”快手和抖音成为热门应用,两家平台用UGC的短视讯创作消解了长视讯的整体性。同样崇尚UGC的二次元社群B站在弹幕、倍速等功能的基础上,通过构建丰富的UP主生态,迎合著使用者主动性、个性化的需求。
新的视讯形式证明了消费者需求,也进一步培养、强化著受众主动、碎片的观影习惯。根据QusestMobile的资料,2018年短视讯月总使用时长同比上涨1.7倍,已经超越了线上视讯。
为了留住观众,以三大视讯平台为首的长视讯平台纷纷推出弹幕、倍速等功能。在受限于国内影视产业生产模式,无法改造内容本身的情况下,弹幕、倍速和只看TA等功能成为视讯平台在商业诉求和使用者习惯之间的折中方案。
李旎对播放时长和广告效果的论断仍然成立,但围绕倍速时代的种种改变已经是各大平台不得不做的尝试。更长的维度来看,这是视讯平台无法革新本身内容的情况下,对新一代内容消费者偏好的妥协。它是保守的举措,却不是主动的维新。
03 | 改变已经发生
去年底的一次短视讯论坛上,腾讯短视讯产品短剧的负责人王金瑶提到,因为观众习惯于1.25倍收看内容,制作方实际写剧本的时候,也要延续市场规律,将剧本节奏往1.25倍、甚至2倍去写。形势发生了逆转。原本在观看环节实现内容和消费者的妥协的倍速功能,在表现并强化受众的观影习惯同时,已经对作品起到了筛选作用。去年大火的《延禧攻略》,制作方在每集都会设定爽点,而铺垫更多的清宫剧《如懿传》却没有受到足够关注。
倍速很快变成了使用者偏好的感测器。当生产者从倍速的流行感知到使用者习惯的转移时,他们希望将这种变化纳入到生产环节。此前作品慢热的正午阳光,在今年的《都挺好》中,第一集就通过母亲去世这场戏将人物矛盾集中呈现。
生产者也不得不在制作时就考虑内容的社交传播。在此前接受三声专访时,日月星光创始人易骅提到,在网络时代,内容团队需要思考哪些内容在社交平台更有传播度,cut视讯的重要性被大大提高:“一期90分钟的内容,我们需要配套生产上百条短视讯内容。”
为了传播效应,话题性的故事节点成为创作者新的追求,今年的剧集《都挺好》里,原著中二哥苏明成殴打妹妹苏明玉时明显留了力,但在电视剧里变成了殴打后者到住院的程度。而“明成打明玉”也成为了剧集播出时最大的话题点。
对短视讯的社交化传播的重视反向改变着故事结构。编剧贺然曾经提到,此前一集45分钟的剧本,编剧们考虑的是隔15分钟有一个悬念,方便插入广告。但这一两年,开会讨论的是一集能剪出多少短视讯,有没有可以做出引发话题的剧情小点。
新的内容迭代形式也正在摸索之中。倍速时代证明了使用者的主动性,以互动来满足使用者主动性需求的方案似乎变得可行。去年底Netflix上线了互动剧《黑镜:潘达斯奈基》,该片共有五个不同结局,观众可以主动选择不同的剧情走向。
更多的互动内容也在国内市场涌现。腾讯视讯上线了《隐形守护者》和《画师》两部互动作品,爱奇艺则上线了互动视讯《他的微笑》。《隐形守护者》的导演在接受《三声》采访时提到,观众现在大多躺在沙发上刷手机看剧,而互动能让使用者更多进入内容,理解剧情本身。
《隐形守护者》截图
互动内容的制作者试图在倍速时代创造出面向互联网的、更沉浸的内容,从而争夺新一代消费者的注意力。
迷你剧是另一种方向的尝试。在碎片化的时间里,精品化的短视讯内容可以作为内容本身,而不只是长视讯的补充。Netflix今年推出的新剧《Love, Death&Robots》(《爱,死亡和机器人》),每集8到15分钟,18个小故事围绕一定的主题,但互相并无承接联络。
《不思异》系列较早在国内进行迷你剧实验,此前一直艰难推进,但在抖音和快手的流行后却获得了投资人和营销公司的青睐,出品人邱其虎此前对《三声》表示:“媒介发展起来之后,非专业制作的短视讯大家已经看够了,需要一些精品化内容,这是使用者的诉求。”
不思异辞典宣传图
在短剧集概念里,剧集变成了短故事的集合,而不再是难以分割的长内容,这贴合著使用者碎片化的消费习惯。
但对平台和不少内容制作方来说,这些内容并不意味着下一个时代,而有着强烈的过渡性质。真人实拍游戏《记忆重构》制作人赵良唯曾告诉三声,真人实拍游戏是VR技术成熟前对沉浸式内容的替代表达。爱奇艺创始人龚宇也在今年的互联网视听大会上提到,AI和5G技术的发展会改变整个影视文化行业,而到明年,VR就有可能大量商用。
至于倍速时代,其最大意义不是告知业界使用者具体的观看行为,而是揭示使用者被平台所忽视的内容需求,以及它如何被压抑和释放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