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崛起的最大障碍是什么？

3月回国，从纽瓦克国际机场飞北京的班机上，我少看了两部电影，跟邻座的90后印度人聊了聊。加上对印度已有的一些印象和观察，结论是：遗存的种姓观念，较大的贫富差距、地域差异和城乡差别、宗教集团之间的隔阂，甚至性别歧视……都是不利于印度崛起的障碍。

然而绝不能小瞧印度的潜能。现在美国改“亚太”概念为“印太”战略，强化了印度在制衡中国方面的地区性作用。莫迪总理领导的改革也在不断破冰，这个国家的后劲很足。

1、说到种姓制，不是早在英殖民时期就在宪法中规定“任何人不得因种姓、宗教、出生地而受歧视。”，并且废除了“不可接触”贱民制度吗？不是在1947年印度脱离英殖民体系获得独立以后，就在法律上废除了种姓制吗？

没错。然而种姓观念的淡化仍需要时间。这个青年就告诉我，跨种姓交友很普遍，尤其在大城市，但涉及婚嫁，很多家庭还是看重种姓的。毕竟至少3000多年的制度教化形成人的思维、行为不同，所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另一方面，也别认为低种姓就一定反对种姓制。是，历史上低种姓反抗不断，但也长期存在低种姓间互相隔阂、歧视和倾轧现象——只要自认为不在鄙视链最低端，就能一环降一环地去歧视别人。

现在-补偿性扶持低种姓，较低种姓的学子进名校门槛低，享全额奖学金概率大。来自婆罗门、刹帝利这样较高种姓的家庭甚至也有贪图低种姓油水而冒充的。或许低种姓文化程度之低、文盲率之高，只能这么来补救吧。

关于种姓认同之顽固，可参下帖：

一秒钟教你准确区分印度人的种姓

印度低种姓阶层和“贱民”阶层不想起来造反或者暴力推翻这个社会吗，像陈胜吴广那样的？

这些年印度强奸案闹得沸沸扬扬，民愤最大一件，是印度国内先闹起来。竟跟种姓也有一定关联？

2、除了印度教、佛教、锡克教、耆那教这些起源于印度的宗教，主要的世界宗教如伊斯兰教、犹太教、基督教等在印度都有信徒。

8亿多印度人(包括总理莫迪)信仰的印度教，约在公元前2000-1500年最初创立，简单粗暴地来讲，本就是北边入侵的雅利安人为保持血统纯正性而创立，把人由贵至贱分为婆罗门、刹帝利、吠舍、首陀罗四个种姓以及没等级的贱民。其核心教义是崇尚种姓制的。

印度历史上多次有强大的北方部族入侵，都被印度教融合到自身体系中去，比方说，公元前2-公元6世纪，外来人与土著融合形成的拉杰普特人，被印度教社会接纳为属于统治阶层的武士贵族刹帝利种姓。

低种姓当然有反抗者，但要么功败垂成，要么以成功人士身份被印度教体系收编，纳入高阶群体，“洗白”出身。

按照印度教教义，根据人的修行高低分成不同种姓，是因材施教。这就不能简单用歧视来定义了。

约公元前六世纪诞生、强调众生平等的佛教，其实也提倡按修行层次因材施教。只是当然了，佛祖创教意图之一是反对一个“宁有种乎”的世界。然而佛教不仅没能干过深埋社会机理里的印度教，自己还差点被中世纪入侵南亚次大陆的突厥穆斯林给以“偶像崇拜”为由灭了。

在近代15、6世纪诞生的锡克教，同样旗帜鲜明地反对森严的种姓壁垒。然而锡克人内部也仍然存在不同种姓固守各自的习俗、职业传统、以及婚嫁限制的现象。

小结是：印度教社会导致人与人以种姓分隔；而纷纭的宗教信仰和教派组织又进一步在社会中造成人与人的区隔。

3、南北印差异大，地域差别在肤色、人种、语言、经济方面均有体现。

以肤色来说，不仅呈现一个从高到低种姓，肤色由浅至深的逻辑，也大致呈现一个由北印至南印，地缘性的肤色由浅至深变化轨迹。

原始社会末期至奴隶社会初期，来自北方的雅利安人入侵印度河、恒河流域，把南亚次大陆原住民达罗毗荼人驱赶到南方。

希特勒推崇高贵纯种的雅利安白人，后来的这段黑历史大家应该都熟悉吧。希特勒在德国内部宣称找到的雅利安人，跟古代雅利安人不完全是一回事，但共同特征是白面板。相对地，达罗毗荼人面板比较黑。

现代印度民族如印度斯坦人、泰卢固人、马拉地人是雅利安人和达罗毗荼人不同程度的混合后裔，比如多分布在北方各邦的印度斯坦人，肤色偏白。主要分布在安得拉邦的泰卢固人，肤色从浅灰、棕色到深黑色都有。主要分布在南印的泰米尔人，除一部分雅利安婆罗门外，都属达罗毗荼人种，身材矮小、肤色较黑、头发浓密卷曲。

跟我聊天的小伙子就来自北印，肤色较白，身材高大。我没问他什么民族。但目测应该不是属于纯/混较少的达罗毗荼人种。他身上自带一种我感觉来自较高种姓的骄矜，以及对南印人的某种轻视。

我当时问他：“假如有一个北方印度人、和一个南方印度人站在像我这样的外国人面前，他们身上有哪些可以称之为印度人的共同之处，又有哪些不同呢？”

他没怎么想就回答我：“几乎没什么相同的地方。”顿了顿，又说：“除了拥有共同的版图，很多印度人几乎毫无共同之处。”

3b、在有约2000种语言、20多种官方语言的印度，不小概率是，当一南一北两个印度人碰到一起，他们并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英殖民时期承担唯一官方语言地位的英语，已在1965年起退居二线。很多印度人其实也并不会说英语。如今作为印度第一官方语言的印地语，在全国的通用性甚至不如英语。

相对来说，北印度人重视推广使用印地语这一被认为国家认同标志的官方语言。从全国范围来说，各邦有各邦的地方语：中央邦说印地语，安德拉邦人说泰卢固语，古吉拉特邦人说古吉拉特语，泰米尔纳德邦人就说泰米尔语……相当于印度版深圳的班加罗尔市，本地说卡纳达语，有的当地人也懂印地语，但作为一个南方城市，一般说英语比说印地语机会更多一些。

3c、南印度因环海交通方便，比靠山地靠内陆的北印具有地利优势，经济更发达也更开放。

跟我聊天的小哥是90后，在美国定居，开一家软件公司，在纽约、孟买和班加罗尔都有办公室。他告诉我自己不像传统北印人那么保守，喜欢南方的活力。

他还抱怨了一通：“中央-的经济改革政令，在各地方难以推行。”

印度国内一个当前最大的争议点，即对于“发展主义”思想的认同与否。

七年前的一部电影《上海》，反映了印度国内阻碍重重的改革之路：发展主义者期待大刀阔斧地发展经济，给印度带来一个“上海”一样的国际大都市，而反对派质疑中国模式的落地可行性，并指出开发引起拆迁和土地征用，侵犯原住民并拉大贫富差距。

来往于印度最接近上海的城市孟买、“印度版深圳”的班加罗尔，在台湾曾申请到一个专案基金，正在开发一款以美猴王为原型的教育类App准备在大陆试水——这个小伙子作为印度国际人才中最典型的科技类精英，是发展主义的坚定拥护者。对于国内拖改革后腿的力量，他是不满意的。

用他的话说：“大家各有各的打算，互相扯皮，拿什么跟中国比？”

4、谈到南印比北印开放，还可以从性别角度谈这个话题。

在南印度，在高档商场、夜店偶尔能见到一些穿着时尚性感的女人。而在相对传统保守的北印度，妇女穿着暴露在街头，或者夜晚出门，招致白眼还算好的……

在电影《摔跤吧！爸爸》中，吉塔和妹妹所在的的哈里亚纳，毗邻新德里，当地村委会以男性专断主宰闻名，他们会出台禁令限制妇女自由，防止她们做出“有伤风化”的事情。

因此一开始，两姐妹的父亲让她们练摔跤，被村民们嘲笑，因为找不到女孩子一起练，只能让表哥陪练，跟男人比赛，而这更为当地“风化”所不容。

……

以上，一个碎玻璃一样割裂的社会，导致向心力弱，各种动能不能集中发力，影响了印度的发展是无疑的。

但是我跟小哥聊天后的总体感觉是，印度潜力很大。

像他这样的海外印度人，离开了矛盾重重的印度社会，解放天赋能力所能达到的高度，我们可以从微软CEO萨提亚·纳德拉、GoogleCEO桑达尔·皮查伊、诺基亚CEO拉吉夫·苏里等硅谷印度裔高管身上看到。

是，因为上面提到的各种不同，他们不像华人拥有唐人街这样的本族裔聚居区，在生活上处于散居状态，但工作中他们绝对会抛开南北之争、种姓之别、宗教差异、阶层壁垒和性别沟壑，拧成一股绳发力。

而如果把场景置换回印度国内，未来挣脱了各种矛盾性纠葛的印度又会是怎样？

小哥来自大城市独生子家庭，接受精英式教育。而另一面，在印度农村，年轻低廉人口大量存在。城乡差异、阶层壁垒，这当然也属于上述社会区隔性的不利因素。但换个角度看，电子科技、制药、金融领域的高阶技术和管理人才，以及制造业需要的劳动力红利，这两副人力牌，印度都有，发展岂不是指日可待？

一边写这个答案的过程，我一边为了补回飞机上失去的电影时间，补看了一部电影。《摔跤吧！爸爸》，果然好看。一路飙泪，我这个答案大概都是咸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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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真地看了评论区，可能大家对第一部分描析印度社会之种种割裂印象比较深，会觉得后半部分说印度大有潜力显得比较突兀。

写这个帖子我参考了不少资料加以整理、爬梳、鉴别。后来一看时间不对，该睡养颜觉了，于是匆匆收笔，很多亲身印象和感悟没来得及打出来。

就2和3b两点补充一下吧。

2+

当时我问小哥信什么教，他回答：“什么都信一点儿。”然后跟我侃侃而谈印度宗教现况。

有很多的印度人，他是跨宗教的，没有那么割裂和狭隘。而当严酷现实与宗教信仰搏击，请参看李安电影《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派是如何为了生存而挑战宗教伦理的约束。

那一天，我的左手边坐着小哥，右手边是一位带着六个箱子准备回老家给儿子办三天婚礼的大叔。听小哥说：大叔来自印度北方一个能大口喝酒的战斗民族。

具体是什么族，我当时没注意听。但我看他包头蓄须，像锡克人。

锡克教徒不是禁酒吗？但我上学的时候有一次跟同学去酒吧，确实有一个锡克人请我喝酒来着。(在美国锡克人挺多的，很多是二三代了。大叔貌似是一代。)

不都说印度人普遍受宗教约束不怎么喝酒吗？再看看这个帖子：

你知道为了喝酒，印度人有多努力吗？

当宗教信仰和现代世俗生活方式冲突，你看看印度人怎么做的。所以也不要以为宗教这东西把印度人整个裹挟了。

哦，提到锡克人，1962年中印战争，作为印军王牌队伍的锡克族军队，不是一样败下阵来？是，这一战大涨国人志气。然而我们是不是要一直站在过往的功劳簿上得意呢？

战争、军备我不懂不强聊，印军一个民族一个单位编制，想想印度有5大人种100多个民族也的确头痛。不过我觉得，以下两个帖子两相参照看看无妨：

从锡克教士兵的头巾看今日的印度军队

印度历史以来的军队战斗力如何？

3b+

语言没有高度统一，弊端显见。但从另一方面来看，多语言环境压力下的印度人生存能力也倍儿强。小哥跟大叔大概说印地语或旁遮普语，跟我说的英语，还就地向我学中文。他还懂西班牙语和别的什么语言。

印度人在国内出了本邦，就要面对一个跨语言跨文化的世界，所以他们的语言和文化适应性很强。抓住一切机会学哪怕简单几句别人的语言，可能是他们的一种本能和习惯。而时刻知道外面存在着另一种语言、另一种文化、另一片世界的空杯心态使人进步。

这个世界上语言环境最单纯的，觉得会了英语就一招鲜的，比如美国人，他们的世界里也就只有美国和美国以外，历史观也就是美国和美国以外历史……对自身以外的无知程度天可怜见，可参这个帖子：很多美国人对美国以外的世界无知到什么程度？

下面是我的一篇文章，有时间看看没时间就算：

总结：

我们总在抱怨中国很了解美国，而美国不了解中国。事实上这个对比关系也存在中印之间：我跟小哥的聊天发现，印度似乎很了解中国，而中国不够了解印度。

印度人卯着劲儿在学习中国呢，所以感觉心虚的我事后也来补一课。写这个帖子是搬个小板凳自我学习的过程，同时也招呼大家一起来学。

不少知友提到人口红利在自动化时代退烧这一点，学到了，我没仔细研究就不妄语了。

最后我想说，我们抱怨美国黑中国，但有没有反思我们自己也在这个链条的一环，并编织著下一环：中国人难道没有黑印度吗？有时候人性是差不多的。而跨境生活让我得以看到不同来源的信源，综合比较。

当然我对印度还不是很了解。谢谢知友飞欢的提醒：我知道我下一个旅游目的地国家是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