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著平头、双眼炯炯有神的大直高中公民老师黄益中,先前出了以《思辨》为名的畅销书,鼓励社会大众思考、辩论。隔了两年,上个月他再度推出新书《向高墙说不》,希望人们培养思辨的能力后,在面对体制所有的不公不义时,都能有说“不”的勇气。
黄益中在教室外也是台湾居住正义协会的理事长,长期站在街头为弱势族群发声,除了发起“巢运”,也积极声援同志运动;而去年升格为人夫的他,不仅将彩虹元素带进婚礼,更邀请了许多同志朋友参加,并在致词时表示很多人无法像他一样结婚,希望有情人都能终成眷属,邀请大家一起支持婚姻平权。
黄益中老师想告诉社会的究竟是什么?台湾又该如何用教育翻转一切?透过KNOWING专访邀你一同进入这位热血教师的世界,一起谈谈教育、谈谈歧视、谈谈公平正义。
《向高墙说不》同样也是带领大家思辨,这本书与《思辨:热血教师的十堂公民课》的定位上有什么不同吗?
《思辨》的定位是当时我自己投入社会运动时,发现从事社会运动的朋友们都被外界误解、污名化,觉得那些人好像在制造社会的分裂而对社运份子贴上“暴民”的标签,所以当时是想把这些从事社会运动的朋友们的故事,写成教案的一部分,除了在课堂上对学生讲以外,也希望传达给每位老师,让他们能够向学生们介绍社会运动的意义,以及他们的人道关怀。
隔了两年出的这本《向高墙说不》的概念则是当我们启动了思辩,人们开始进行讨论时,就会看到很多不公不义的情形,我称那些为“高墙”;不管是出现在校园或社会,既然我们已经启动了思辩的价值,是不是就应该开始一些行动,向高墙说不。像我在书中就有用一句话来解释,“思辩是一种穿透的力量,这种穿透的力量可以穿越一道又一道的高墙”,譬如像柏林墙的倒塌,虽然最后是由民众推倒,但在前面那么多年的过程中,都是呈现了民众向往自由的这些价值与精神,所以是思想穿透了这道柏林墙,才促成了最后的倒塌。
身在教育现场,学校怎么建筑“教育高墙”?又该如何破除?
这跟校园过去长久以来的价值观有关,像很多老师都认为校园是一个纯洁的环境,社会议题、公共议题都不应该进入校园,所以过去以来他们会用围墙、高墙将校园与外界隔绝,可是我要问的是,为什么我们要让学生受教育?受教育的目的不就是让学生将来适应社会?
如果我的命题是被认同的,教育就不应该跟社会脱节,过去这套教育价值观是彻底的错误,所以这道高墙一定要打破,但要如何打破,我们就必须让老师与学生在课堂上讨论社会议题,进行公共的思辨、讨论,若不这么做就会像所谓的“普鲁士的教育价值”,以填鸭式的方式教育学生,在学生没有思考的情况下,只会养出一个又一个复制过的机器。而打破这道高墙,让学生重新思考,就敢去质疑不公不义的事,这些学生在出了社会以后,才有可能去关心那些被忽略的弱势族群。
您很重视性别平等这一块,就您的观察,台湾教育现场有否落实?
《向高墙说不》中的《歧视高墙》有提到,虽然在2004年开始推动了性别平等教育法,不管是老师跟学生都要上性平课程,但这么多年以来,我发现这样的性平教育其实只提到“两性”平等,一旦碰触到性别少数族群时,很多老师都会以“有争议性”、“社会还没共识”而不教。
其实性别平等教育法先前也叫“两性平等教育法”,是因为2000年屏东高树国中叶永鋕事件后才改名为“性别平等教育法”。我想讲的是,性别平等教育法的精随不只是两性平等,重视性别少数族群也是重点。
此外,只要一上到性别少数的议题时,很多家长就会向学校、家长会投诉,要求性平不当教材应该要退出校园,进而干涉老师的教学、打压教师教书的热情,成为另一道高墙,这也是我认为最应该打破的高墙。
曾有学生问您关于性别少数的议题吗?您会如何回应?
曾有个女同学跟我说她是女同志,她爸妈也知道她是女同志,但她爸爸也因此再也不跟她讲话,她妈妈则是跟她说“你现在年纪还小,只是不懂事,长大就会恢复正常”,女同学问我怎么办,我跟她说,在过去年代里成长的父母在教育中并没有学到这一块,父母没有接受过这种议题,那个年代的同志也不敢出柜,因为不了解,所以他们用刻板印象去理解为那是不正常的事。
接着我跟她分享一部名为《满月酒》的电影,电影讲述一个男同志与妈妈的故事,妈妈知道儿子是男同志后觉得很丢脸,在经过一连串的不谅解及冲突后,妈妈终于接受了儿子是同志的事实,最后儿子与同志伴侣透过代理孕母生了孩子,原本无法接受同志儿子的妈妈为他们办了一场满月酒,而且邀请所有亲朋好友,并向他们说“我儿子是同志,我们过得很幸福。”我用这个故事告诉那个女学生,事情都会好转,只是没有那么快。
对于同志朋友与父母的沟通,老师有什么建议?
我觉得沟通上千万不要“硬碰硬”,要相信父母是爱你们的,他们只是不了解。我书中引用了“我支持认识同志教育”粉丝专页的一句口号“正是因为有所歧视,所以更要认识同志”,我们应该要透过认识教育的方式,让不认识同志的朋友去理解,同志跟非同志其实是一样的,大家都是想谈恋爱,只是恋爱对象是同性,如此而已。
我也常跟学生提蔡依林的那首歌《不一样又怎样》,因为不一样才是正常啊!过去的教育型态把每个人都教的一模一样,一旦有人不一样,大家反而会觉得他很奇怪,若能打破这样的现象,让老师把每个同学教成不一样,这些“不一样”不就变得很正常了吗?
所以我建议在跟父母沟通的过程中,可以用“认识”的方式来让他们了解,用相关书籍、电影让他们更认识,千万不要吵架,因为口角上的冲突只会让冲突的裂痕变得更大。
当性平人士鼓吹同志权利时,会被某些人说是“同性恋霸权”,好像同志才是高墙,您会如何回应他们?
如果反同的团体讲的是事实,根本不用怕被别人质疑,但如果讲的不是事实,那问题就大了。就像很多家长认为教导同性恋概念,他们的小孩就会变同性恋,那假设我今天教的是英文,他们的小孩就会变英国人吗?不可能啊!所以你自己的资讯都不对,没有科学根据、没有实证的事情,却一直咬着这个立场,也难怪挺同方会认为反同方是在散布谣言。
既然没有实证,反同方反对的原因是?
我认为一群反同方是基于他们特定的宗教信仰,他们觉得同性恋不能存在,但像美国前总统吉米•卡特也曾对美国基督教的“恐同”提出批判,“在耶稣所处的时代,人们歧视痳疯病,但是耶稣却选择与被歧视族群站在一起。而有些基督徒却无法宽待同性恋者,这些恐同的基督徒,通常具有高度的个人偏见。”
还有一群反对者就是“父权者”,因为在过去的台湾社会中,男性的地位是居高不下的,甚至可以娶好几个妻子,而这些人从一夫多妻被改到一夫一妻后,男性地位下降、女性地位上升,权力越来越消退,现在连同性恋的地位都上升时,他们就会觉得自己的地位受到挑战,我觉得他们反对同志的理由是这样。
老师觉得同婚释宪最大的意义是什么?
同性婚姻其实就是教育的过程,像很多人会觉得现在社会已经给同性恋这么多权利,生活也跟异性恋没有不一样,你们到底争什么?既然立专法可以让你们拥有基本权利,为什么一定要争修《民法》?
我用《姊妹》这部电影解释他们的疑问,《姊妹》是讲述一个黑人女佣与白人雇主间的故事,在1960年代,美国对待黑人的方式就是所谓的“隔离但平等”,其中有一段,雇主为黑人女佣在户外盖了一间厕所,白人雇主甚至对女佣说“有自己的厕所很棒吧?”但这其实就是“歧视的最高境界”,因为歧视已经内化成了“理所当然”,这种感觉就跟同婚立专法的概念一样,都已经给了同性恋这么多权益,我们还要争什么?
回到宪法讲的人生而平等,我的立场很清楚,如果是人人平等的话,不管你是同性恋、异性恋还是跨性别者,基本上法律上大家所享有的权利每个人都应该拥有,这不是特权,是平权;所以我常说当双方的立基点不同,对话就会变得困难。
您会如何用同婚释宪来教育学生?
我们现在并不是说同性婚姻通过后,所有同志都会跑去结婚,因为异性婚姻一直都在,也没有所有异性恋都跑去结婚;这只是基本法律保障的权利。
而今天大家争的婚姻平权,其实透过这个运动的过程他们想突显的是“教育”,让更多人注意到这件事情,注意到这个国家有多少的同志朋友在社会上、法律上都没有跟大家享有相等的权利,不应该因为任何原因而与别人有所差别,大家都是一样的。
除了挺同、反同,您对于不愿参与议题、无感的群众有什么看法?
只能感动他们吧!毕竟我们不能强迫他支持或反对,有能力的人多做一点,我觉得“感动”可以改变很多事情。
像我书中也有提到,二战期间时希特勒屠杀了约600万人,但不可能只有他一个人就屠杀这么多人,这里面有着很大的结构。我引用德国神学家马丁尼莫拉的话来解释,“起初,他们追杀共产主义者,我不说话,因为我不是共产主义者;接着他们追杀犹太人,我不说话,因为我不是犹太人;然后,他们追杀工会成员,我不说话,因为我不是工会成员;后来,他们追杀天主教徒,我还是不说话,因为我不是天主教徒;最后,他们扑向我来,再也没有人站起来为我说话了。”
这就是我常讲的“人权的价值”,所以听了这句话,真的还会觉得事不关己吗?
您在书中提到了六个高墙,还有没有其他的高墙是你尚未提到的?
太多了,其实也不用特别分成六个高墙,就是统整出一个概念“威权、保守、单一价值观”,这道高墙不管在校园还是在社会都是一样,这样的概念会限制了学生的多元发展,我们就是要打破这道单一的高墙,让台湾呈现多元的面貌,最后才能回到平等。
(图片经黄益中同意使用/来源为黄益中脸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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